十月的会龙山,层林初染,霜叶似火。清晨六点,一缕曦光切过江面,把资江照成一面铜镜。山畔,一行四人肃立,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面前挺立着一排成林的高大挺拔的常绿乔木,树形挺拔雄伟,枝叶清秀整齐,色彩对比鲜明,展现出一种冷峻而高雅的气质;树皮粗糙,暗灰色,纵裂明显,老枝粗壮;枝条有的平展,有的斜立,饱满而有生命力。
“这就是青岩冷杉,扎根峭壁,枝干如铁,针叶凝霜。风刀霜剑中,它孤挺千丈崖巅,俯瞰云海翻涌。雪压不弯,寒侵不凋,一抹苍青划破灰白天地,仿佛岁月遗落的青铜剑,守望着山脊的冷月与孤星。”肖灵之的介绍充满诗情画意。
谭盾接过肖灵之的话,声音像被山风磨亮:“这可是珍奇之树,生命之树,更是生态之本,地球卫士。可惜全球不足三千株。”
“书记,无人机取样完成,pH值6.8,COD12.3,达到Ⅰ类。”法规科长蔡秋生推了推黑框眼镜,将平板电脑递到谭盾跟前。他背后,执法大队长谭永态正把采样器往湖里扎,水花翻滚,像一条银鲤。宣教科长肖灵之举起单反,咔嚓一声把冷杉与朝霞框进储存卡。那是今晚官微的封面。
“永态,恒鑫昨晚有动静吗?”谭盾低声问。
“零点三十,两辆槽车走南门,车牌有泥土遮住。我们追了七公里,在烂石沟被两辆无牌皮卡车逼停。”谭永态掏出烟,又塞回去,“对方带着木棍,气势汹汹。我把无人机升空才逼退。”
肖灵之冷哼:“赵天磊越来越像黑社会。”
“他背后有人。”蔡秋生抬眼,“昨晚逼停你们的皮卡,登记在‘远帆土石方’名下,法人周小松。市委副书记周明远的侄子。”
谭盾沉默,望向不远处的山脉。那里,恒鑫精细化工厂的白墙灰瓦掩在竹林后,烟囱没冒烟,却像一只伏虎。他脑中闪过《习近平生态文明文选》里的一段话: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。我们应遵循天人合一、道法自然的理念,寻求永续发展之路。”这种“天人合一”的理念凝结着中华优秀传统生态文化的思想精华,是中华民族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刻认知,是人类文明发展的永恒追求。可是,偏偏有人为了一己之利,在蓄意破坏人与自然的和谐,青岩冷杉林有可能遭受污染。
同一时刻,市委小楼。市委副书记周明远端着普洱,看窗外湖景,脸色比茶色更沉。
“李茂,你是管生态的常务副局长,怎么让谭永态把无人机飞到恒鑫头顶?”
李茂额头见汗:“书记,他有谭盾撑腰,我……”
“岂有此理!”周明远把杯子一顿,半晌,无可奈何叹了口气:“赵天磊答应的200万‘赞助’,月底必须到账。另外告诉他,污水排放的事,绝不能出幺蛾子。省里马上要开‘两山’现场会,银城是典型,绝不能出负面。”
李茂小声道:“要不,把会龙山划出检查红线?”
“糊涂!”明远眯眼,“划红线更要命。让恒鑫停产三天,等检查团走了再加倍补回来。告诉赵天磊,把‘那东西’停炉,废液别走管道,还是走槽车,倒进老鸦洞。”
李茂心里一颤。老鸦洞是暗河入口,直连会龙山坳那片青岩冷杉。
学过植物学的李茂知道,废液流进山里,青岩冷杉先遭殃:根被“烧”伤,喝不到干净水,叶子慢慢发黄、掉光;水里肥料太多,青苔包根,树喘不过气;毒往上走,树干变空心,冬天一冷就冻裂。好好的大树,三五年就会枯死,只剩秃桩子。可他不敢把这些话对周明远说。这些年周明远的政绩,大半来自恒鑫的资助。女儿白血病的治疗也全靠赵天磊这棵摇钱树。庇护恒鑫已经成为他习以为常的惯性。
另一方面,李茂也知道,周明远不敢直接得罪谭盾。谭盾向省纪委提供的举报材料还没撤回。他要夹紧尾巴,他的尾巴也不敢露出来。与赵天磊的联系都是靠自己这颗过河卒子。
令周明远和李茂都没料到的是,运废液的槽车已被蔡秋生查出来了。当时赵天磊求他与周小松商量,要借槽车。并没有告诉周小松的真实意图,也没有说是周明远的意思。周小松虽是周明远的侄子,但并不靠周明远的关系。他的“远帆土石方”做得风生水起,靠的是诚心经营、薄利多销和广泛的正常人脉。
槽车的牌照用泥巴挡住,司机并不知情。当蔡秋生找到那辆槽车司机的时候,司机说他也不知道运的是什么。
司机说,是周小松要司机班安排的。他跟着来人到恒鑫厂后门,有人给他塞了一笔钱,要他“莫管闲事,只管埋头开车”,当时司机心里也犯了嘀咕,可看在钱的分上,便心甘情愿当了哑巴。
深夜。生态局803值班室,灯光惨白。蔡秋生把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污染防治法》第三十九条投影到墙面:“禁止利用渗井、渗坑、裂隙、溶洞,私设暗管……”
谭永态把执法记录仪往桌上一摔:“如果人赃俱获,还怕他跑了?”
肖灵之把抖音后台点开,昨晚槽车倒料视频,点赞已过二十万,评论如潮,信与不信,对半分。
谭盾推门进来,把一张红头文件放在桌上:“省厅督查室转办件,限我们三日内上报‘恒鑫涉嫌偷排’调查结果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谭盾环视三人:“总书记讲,‘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’,又说‘人与自然是命运共同体’。青岩冷杉是大自然的馈赠,绝不容破坏!咱们四人立个‘军令状’:依法取证,盯死恒鑫,出问题我负责。”他立场坚定,伸出右拳。四只拳头,在台灯下连在一起,像四块燧石,溅出火星。
已是零点,暴雨。谭盾毫不犹豫:“蛇该出洞了。行动!”
恒鑫后山,老鸦洞。雷声滚过,山脊颤栗。谭永态带队,穿雨衣,戴夜视仪,潜伏在灌木丛中。
“目标出现!”耳机里,无人机飞手低呼。两道车灯如鬼眼,槽车碾着泥泞停下。尾管上一截软管伸出,像黑蛇,直探洞口。
“取证完成,COD显示48000,超标2400倍。”蔡秋生声音发紧。
“行动!”谭永态一跃而出,执法手电划破雨幕,“市生态环境局!停车受检!”槽车司机一愣,副驾驶座位上有人打开车门想跑。谭永态跃上踏板,左臂被车门夹住,他大喝一声,右手把执法记录仪狠狠拍在挡风玻璃上,“砰!”无人机俯冲,投下一枚闪光弹。白光照亮山谷,也照亮了司机与副驾驶位上那人惊恐的脸。
肖灵之远在三百米外,用长焦定格:软管未拔,黑色废液喷涌,像一道罪恶的瀑布,跌入老鸦洞。
周明远把照片摔在桌上:“谭永态擅自使用闪光弹?谁给的权力?”
谭盾淡淡道:“防汛仓库借的,用于夜间救援,合法。”
“你!”周明远想拍桌子,忍了忍:“把案件移交公安,由副局长李茂牵头,你和谭永态回避!”
谭盾掏出手机,播放总书记讲话原声:“对破坏生态环境的行为,不能手软,不能下不为例!”声如洪钟,震得吊灯微颤。谭盾目光如炬:“周副书记,依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》第六十三条,违法排污,行政拘留;构成犯罪,追究刑责。省督察组明日到银城,我建议,立即封存证据,同步移送检察。”
旁边李茂见状,面色灰败。周明远深吸一口气,忽地笑了:“好,依法办。但谭书记也别忘了,稳定压倒一切。”他转身离去,背影在走廊灯下拖得老长,像一条被拉直的问号。
翌日,会龙山雨过天晴。省督察组的车队沿山缓行。窗外,湖面鸥鹭翻飞,山间小鸟鸣啼;青岩冷杉巍然屹立,躯干坚韧,飘叶如旗。
谭盾的汇报声在车内回荡:“……恒鑫已查封,嫌疑人赵天磊刑拘;市委副书记周明远,暂停分管。”督察组长、省生态环境厅副厅长欧亚平望向窗外,轻吟:“‘青山不老,绿水长流’,总书记‘天人合一’思想,在这里落地了。”他回头,目光扫过谭盾、蔡秋生、谭永态、肖灵之,缓缓举起右手,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四人眼眶同时一热。
黄昏。冷杉林被晚霞镀上一层金边,风过,松涛如海。谭盾把一束野菊放在岩缝,轻声道:“老班长,十年前你为保护这片林子,倒在盗伐者的斧头下。今天,我给你报喜。”他抚摸粗糙树皮,仿佛摸到战友的脉搏。背后,肖灵之把相机对准天空,剪影里,四位生态守护者站成一排,像四棵并肩的树。镜头定格的瞬间,她想起谭盾常说的一句话: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总书记把古老智慧,写进了当代中国的生态之路。”
快门咔嚓一声。青山为证,绿水作凭,人与自然的和谐还得靠生态之盾来维护。法律,才是硬件!
作者简介:
谭新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中国小说学会会员,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、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、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、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。出版散文集《心静则清》,短篇小说集《痴情如露》,历史小说《千古名臣胡林翼》,长篇小说《来仪湖》。
来源:湖南生态文学
编辑:陈凤
校对:廉治齐